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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家屬在共享廚房里面做飯。 記者 劉嵩 攝
點火、架鍋、倒油,肉絲在熱油里被迅速翻炒,油煙里騰起陣陣香味。旁邊的燉鍋里,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再撒上一把蔥花,就可以起鍋了。
油膩的灶臺邊,保溫桶等待已久,56歲的鄭元麻利地將湯倒進去,用力旋緊蓋子,“她這兩天胃口好點了,醫生說,多喝點湯,有好處。”
11點半,鄭元準時拎起保溫桶出門,有人正拎著附近菜場買的青菜、肉和魚陸續趕來。
九個爐子、八只電飯煲,上午10點到晚上7點,這家小廚房的門,向附近重慶腫瘤醫院的病患家屬敞開。
78歲的胡能志和老伴一起守在這里,從春天到冬天,看著人們來來去去。
病患家屬最遠來自新疆,最近的在主城,病人年紀最大的八十多,最小的才12歲,“這么小的女娃,也得了癌。后面稀飯都喝不下了,飯吃不下了,人也就不行了……”
活下去,就要努力吃飯,吃得下,就還有一線希望。見慣生死的胡能志,悟出這樣一個樸素的道理。
一、哪怕能省一塊錢,家屬們也愿意放在治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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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點到晚上7點,這家小廚房的門,向附近重慶腫瘤醫院的病患家屬敞開。 記者 劉嵩 攝
胡能志的廚房是2016年12月開起來的。
女兒在腫瘤醫院做護工,偶然聽到病人說想喝一碗熱熱的湯,而醫院食堂是定時的,過了點,菜也冷了,在附近小飯店委托加工,費用又不便宜。
女兒與胡能志商量,能否給病人家屬們提供個地方做飯,適當收些錢,也算是給老兩口找點事情做。于是,這間小小的共享廚房就誕生了。
在胡能志看來,這并不是一門“生意”。
找熟人在醫院附近租了一間房子,找人打了一圈灶臺,裝了四五臺抽油煙機,買了電飯煲,拉來一臺冰箱,又買了大立柜。大柜子分成小格,每一格都有編號,給大家儲存物品,然后在門口掛上牌子——共享廚房開張了。
慢慢有人來問,“聽說這兒可以做飯?”“對頭,一天兩頓,廚具隨便用,12塊錢。”
靠著病房里的口耳相傳,漸漸的人多了,夏天的時候,來做飯的人最多有十幾個,有時還要排隊。
“一個月房租800塊,刨去水電氣這些,大概能落個四五百塊錢。我們兩個在這里守起,主要也是為了讓他們有個做飯的去處。”廚房開了一年多,來來往往,大約有200多戶家庭來到這里做飯。哪怕能省一塊錢,家屬們也愿意放在治病上。
胡能志有一個筆記本,潦草的字跡記錄著每個格子的租用情況。
編號后面紅色的叉意味深長,有的是治好了回家去了,家人走之前會來跟胡能志打招呼,面帶喜色。有的沒治好,不吭聲就走了。
有一個家屬買的肉,放在冰箱里凍了大半年也沒再來,胡能志始終沒扔掉,“萬一人家又來了呢?”
確實有走了又來的,另一個家屬歡歡喜喜收拾東西回去了,半年后又來了,神色平靜,“復發了。”
二、以前她做給我吃,現在我做給她吃,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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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享廚房里有電飯煲、冰箱和大立柜等物品。 記者 劉嵩 攝
為什么得病的是我的親人?很多病人家屬都想不明白。
“想這些有啥用?活下去最重要。”鄭元嘀咕著,穿過狹窄昏暗的樓道,邁下臺階,出門往右,過天橋。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我們幾乎跟不上。
來到病房,鄭元給妻子楊英支起小桌板,舀湯,盛飯。
湯舀得太滿了,楊英斜了丈夫一眼,“哈板兒(重慶話:傻子)。”
“快吃吧。”鄭元不以為意,又小心地問,“湯咸不咸?”
鄭元去年剛學會做飯,以前他哪里會這個?夫妻倆是四川達州渠縣雙土鄉人,年輕時經人介紹認識,也算是自由戀愛了。鄭元頭腦靈活,在村里做點小生意,閑時愛跟朋友們打牌,喝點小酒,日子過得滋潤。
但是在四年前,一切都被改變了。
鄭元至今無法忘記拿到妻子檢查結果的瞬間,看著報告單上的“乳腺癌”三個字,他狠狠地吸了口煙,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這個農村家庭里,一場抗癌戰就此拉開序幕。
2014年底,楊英做了手術,“手術還算成功”,當醫生走出手術室拿下口罩說出這句話時,鄭元的心落下了。“還好,還好……”也不知喃喃自語了多久,他才反應過來去看望虛弱的妻子。
從那以后,鄭元的生意還做著,不過酒不喝了,牌也不打了,能推的應酬都推了,“只想多陪陪她,從前總是忙。”
本以為日子會這樣安靜而平淡地過下去,可命運總讓人措手不及。
2017年3月,楊英突然覺得左手疼痛無比,漸漸地手指也不那么靈活了,鄭元心里升出一絲恐懼。6月23日,不安的鄭元同老婆一起,坐了三個多小時的車來到重慶腫瘤醫院進行檢查。
每個抗癌病人最不愿面對的結果終于來臨了。癌癥復發。就這樣,連衣服都沒帶幾件的夫妻倆被命運匆忙安頓在了腫瘤醫院外科大樓的22樓6床。
妻子被化療折磨得胃口驟減,以前最不喜歡進廚房的男人開始看美食節目,還學會了下載到手機里邊走路邊看。“以前她做給我吃,現在我做給她吃,天經地義。”
醫生囑咐,做化療和放療,飲食是重要的一環,盡量吃得清淡,菜里最好少放雞精味精,要多吃富含營養的食物,使白細胞上升,才能跟上治療節奏……鄭元一五一十記了下來。
“這個湯我只放了鹽和大蒜,都說大蒜抗癌,你多吃點。飯里放了紅薯,有點味道,好吃些。”鄭元念叨著,楊英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讓人犯愁的治療費用,鄭元很少跟妻子提起。之所以選擇在外面煮飯,除了滿足營養和口味,也是為了省錢。
龍骨12元一斤,藕5元一斤,海帶15元一斤,“一共68塊,夠我和老婆兩天四頓飯的量,是不是比外面劃算很多?”在病房外,鄭元小聲跟我們算賬,透露著生意人的精明。
如今,除去報銷,治療費用已花了近10萬元,還剩下三十個左右的療程沒做,初步估算還得花5萬左右。去年開始生意沒法做了,女兒們籌來的錢很快就花光了,該借的親戚和朋友都借遍了,下一步怎么辦?鄭元還沒想好。不過值得高興的是,妻子的手通過幾個化療的療程,已經逐漸消腫,飯量也慢慢變好了,這對鄭元來說,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三、她還這么年輕,大把的好日子在后面等著,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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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柜子分成小格,每一格都有編號,給大家儲存物品。記者 劉嵩 攝
胡能志覺得,倘若錢花了,命保住了,也算值得。但命運不會眷顧所有人,更多的是大把的錢花下去,最后人也沒了。看多了悲歡離合,胡老漢打心底里覺得,自己家雖然不富裕,但一家人身體健健康康,已經足夠幸福了。
廚房一角有一輛嶄新的輪椅,是一個二十多歲患了肺癌的病人家屬買的,發現病情時已是晚期,治了兩三個月后,還是惡化了。那天,家屬把輪椅送給了胡老漢在醫院做護工的女兒,神情悲痛,“你們拿去吧,隨便送給誰也好。我們治不好了,準備抬回去了,這是命啊。”
來自巫溪上磺鎮的張麗卻不信命。
10點剛到,張麗就提著一條白鰱魚來了。魚已在菜市場被小販處理好,張麗嫻熟地將鍋燒熱,倒入菜籽油,再放入豬油——張麗堅信,放兩種油熬出來的魚湯更鮮美,在做飯這回事上,似乎每個媽媽都有一套自己的秘訣,“女兒最愛吃我做的魚湯,嫁人后就給她做得少了,沒想到現在又……”張麗嘴角扯出一絲笑,又沉默了。
她的女兒葉蘭歡還不滿三十歲,原本擁有一個和美的小家庭,和女婿一起在深圳打工,8歲的大兒子和4歲的小兒子由親家照看。
女兒是去年在深圳查出得了宮頸癌。聽到這個壞消息時,張麗根本不信,“她還這么年輕,大把的好日子在后面等著,怎么可能?”
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命運的安排。從未出過遠門的張麗咬著牙,帶著女兒來重慶主城求醫。她們是從另一家醫院轉到腫瘤醫院的,其實張麗心里也清楚,但凡轉到這個醫院的,情況都不是很好,但這不能打消一家人的決心。“不管怎樣,我們都要治。”
做完檢查,張麗帶著女兒在醫院附近吃了碗面,“太貴了,味道也不好。”張麗就尋思著找一處做飯的地方,給女兒燉點湯水補補。一路打聽著,她找到了這間小廚房。
濃白的魚湯熬好后,張麗將飯盛好,準備去醫院送飯。
由于醫院床位緊張,葉蘭歡被安排在六樓的走廊上,此時的她正在和老公視頻聊天,笑得很燦爛,似乎一掃病房里的陰霾,看見母親提著飯菜過來,她跟老公道了再見就掛掉了。
“又視頻了?”“是啊,媽,他這會在休息。”
母女倆話著家常,張麗讓女兒趕緊趁熱喝湯,她乖巧地接過碗,開始喝起來,“我兒子也喜歡喝魚湯。”葉蘭歡突然有些失神。
提到兒子,她有點喝不下了,掏出羽絨外套里的手機,點進了QQ空間,像天下所有的媽媽一樣,向我們曬起了自己的娃,“你看,這是去年過年我們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小家伙飯量好,長得好,大兒子最近不怎么愛吃飯,我老公就要假裝兇他……”
一頓飯食不知味,張麗收拾好飯盒,輕聲說,“我們就是在和閻王爺搶命。”才入院沒幾天,已經聽到某某床的誰“走”了,某某床剛住進一個7歲的小女孩,情況不好,“每次心都會揪起來,只盼閻王爺找的永遠不是我姑娘。”
一周后,我們再次見到葉蘭歡時,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笑容勉強,完全失去了上次的神采。“這才剛開始呢。”張麗站在一旁喃喃自語。隔壁床的老人做了一次化療后因忍不了痛苦,央求醫生將下一個療程推遲。
離開醫院時,張麗跟我們聊起了前一晚女兒的囊腫切除手術,似乎傾述能讓她緩解自己的焦慮。
3個小時的手術,對守在門外的張麗來說,每分鐘都是煎熬。她緊緊盯著門,來回在走廊上踱步,隔幾分鐘就要把耳朵貼在手術室門上,聽聽里面的聲響,后來又到樓下家屬等候區聽廣播,等到手術結束時,她的手腳都是冰冷的。醫生說手術還算順利,繼續住院觀察,張麗終于舒了口氣。
“還要住多久的院?之后還會有手術安排嗎?多久才能正常進食?”一連串問題涌到了張麗的喉嚨口,可是看到醫生疲憊的臉,她又咽下了。“聽說那天一共有41臺手術,我女兒正好是最后一臺,我雖然腦子笨沒讀過書,也不想給醫生添麻煩。”張麗嘆了口氣。
女兒剛做完手術沒法進食,加上臨近春節,肉菜都在漲價,張麗也歇了做飯的心思。一想到昨晚手術前醫生問要不要鎮痛泵緩解疼痛時,女兒一口拒絕,只因要多花600元,張麗就覺得心酸,她擦擦眼角,“日子還長著呢,每分錢都要精打細算,多節約一點,就是她的救命錢。”
和我們告別時,張麗突然拍了下腦門,從兜里摸出12塊錢,托記者交給胡爺爺,“手術前做了頓飯,忘了給錢。你幫我給胡大爺說,等醫生說她能吃東西了,我再去熬魚湯。”
四、兒子一天不成家,她也一天不能撒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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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家屬在附近的超市購買了菜,來到共享廚房做飯。 記者 劉嵩攝
一年來,很多病人家屬都跟胡能志成了朋友。“還有人托我給她兒子找對象哩。”胡能志感嘆道。
托胡能志找兒媳的,是55歲的劉鳳。在胡能志眼里,劉鳳是個苦命人。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來這做飯的絕大部分是病人家屬,可劉鳳不同,她自己就是一名癌癥患者,宮頸癌三期。
她是去年12月來的,戴著毛線帽,氣色不好,走路也很慢。她一個人做飯、熬藥,做得最多的是炒胡蘿卜。
熱鍋里倒下冷油,油開始冒煙了,扔下幾顆干辣椒,隨即倒下菜板上的胡蘿卜片,瞬間,一道普通的素菜,也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辣的她不能吃,這是給兒子做的。胡蘿卜最近打折,原來兩塊九一斤,最近才一塊五,又有維生素,兒子經常耍手機,眼睛不好,聽人說,多吃點維生素對視力好。劉鳳囤了好幾斤胡蘿卜,準備慢慢吃。
偶爾她也會做鯽魚湯,“鯽魚不貴,也要適當補充營養。”怎么把錢用在“刀刃”上,是家庭主婦的必修課,劉鳳顯然很合格。
劉鳳是廣安鄰水人,2014年左右隨丈夫和兒子去廣州打工。三年前,兒子聽說鄰居做服裝生意賺了200多萬,一時心癢癢,便辭去了電子廠技術部門的工作,找家里要錢投資,想著賺一筆。
結果事與愿違,由于沒經驗,投下去的近30萬元全部打了水漂。雪上加霜,劉鳳又被查出癌癥,一家人商量了幾夜,最后決定丈夫一個人留在廣州打工掙醫療費,兒子則陪她到重慶治病。
說是陪她治病,劉鳳反過來還要照顧兒子,兒子不會做飯,生意失敗心情也不好,平常就是在醫院耍手機,或者去網吧上網。
“現在的年輕人……”胡能志撇撇嘴,有些不平,劉鳳忙說,“也怪我們,從小把他慣壞了,啥也不會,人又不聰明,不懂得人情世故,生意也做不好。”兒子34歲了還未成家,也是她的一塊心病,她拉著胡能志念叨,“如果有合適的對象,千萬幫忙留意。他以后找個工作,穩穩當當地上班,還是能養家糊口的。”
只有這一個兒子,不疼他能怎么辦呢?得了這個病,只有慢慢治,兒子一天不成家,她也一天不能撒手而去。
劉鳳想得很開,興許,她還能熬到抱孫子的那一天呢?
五、年紀大了,確實也守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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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家屬正在共享廚房的灶上煲湯。 記者 劉嵩 攝
抱上孫子,是支撐劉鳳活下去的愿望。
胡能志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六個孫子,算得上是兒孫滿堂,“跟她比,我們很知足了。”
事實上,兒女們看他們老兩口年紀大了,也開始發話,讓他們別再守著這個廚房了。
“年紀大了,確實也守不動了,今年春節前,可能就要把房子退了。”胡能志環顧著屋內的家什,帶著一絲不舍。不過讓他略為安心的是,附近像他這樣能借火做飯的還有好幾家,都藏在小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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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家屬正在制作抄手的肉餡。阿姨說,女兒最愛吃自己親手做的抄手。 記者 劉嵩 攝。
按照他指點的方向,我們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小路,爬坡上坎,穿行過一片老住宅區。隔著老遠,就聽到一片叮叮當當的鍋碗瓢盆交響樂。四五個人簇擁在一個半露天的廚房里,嗆人的油煙中,正在做飯的人手里不停,熱情地向我們打招呼,“是來做飯的嗎?老板不在,你直接買了來做,完了再給錢。”
有人匆匆拎著保溫桶跟我們擦肩而過,想必記掛著病房里那等著吃飯的人。
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四方食事,不過一碗人間煙火。家常味道,藏著人們對生的眷戀。
首席記者佘振芳 記者 馮司宇 攝影 劉嵩
實習生鄧琳弋對本文亦有貢獻
(應受訪對象要求,文中張麗和葉蘭歡為化名)